“五息……它顺着因果线摸过来了。庇护所要被彻底点亮了……死劫,到了。”

薛青茯喉咙里挤出的绝望倒数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死死拉扯着庇护所内每个人的神经。

那层刚刚被深渊乱码强行砌死、固化为无形实体的墙壁,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外面的狂风和深渊底部的呼啸声明明已经被物理隔音彻底切断,但那种高维度的黏腻注视感,却像无孔不入的水银,顺着每一条微观缝隙向内渗。

空气里的重量正在失常。角落里,陆长庚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他死死攥着那截扫帚残木,指甲抠进肉里,却连半口粗气都喘不上来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瘫软在地的薛青茯。

他那只被毒丝腐蚀见骨的左手,猛地举了起来。

左眼瞳孔深处,那些足以扭曲天道常数的滚烫乱码,因为算力的全面透支,已经呈现出一种几近崩溃的暗红色。血水混着某种黑色的杂质,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,滴在锁骨的残鳞上,发出细微的灼烧声。

“拆了它。”

李长生喉结滚动,硬生生咽下翻涌上来的铁锈味。他五指猛地向外一张,十根指尖前方的空气瞬间塌陷,极度狂躁的悖论乱码化作十几根无形的钢钉,直直逼向那层隐形的承重墙。

既然外面那块活体肉砖在向内散发香火辐射,既然它是深渊吸力的诱饵。那就隔着墙,把外头连肉带砖一起用高维度爆破气化。

哪怕算力枯竭,也要强行炸掉这个烂疮。

乱码钢钉即将穿透墙壁的瞬间。

“住手!”

一个浑身沾满泥水和血污的人影,像疯了一样从后方扑了上来。薛青茯根本不管自己失去焦距的眼睛能不能看清,她凭着本能,双手死死抱住了李长生悬在半空的左臂。

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裂的测算镜,锋利的琉璃边缘直接割破了李长生手腕处倒卷的残鳞,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
李长生左臂猛地一沉,乱码钢钉硬生生悬停在承重墙前不足半寸的位置。墙壁表面,被这股高强度的代码逼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霜花。

“物理常数会崩的!”薛青茯仰起头,瞎掉的双眼里没有眼泪,只有属于天庭技术官僚那种面临数据死局时的冰冷。

她死死抠住李长生的胳膊,指甲嵌进鳞片缝隙里,语速极快:“屠千仞现在跟废墟承重墙是挤压在一起的,他不是贴在外面,他是嵌在里面!你用高维代码隔墙爆破,气化他那一瞬间产生的物理反震,根本没有空间去卸力!”

薛青茯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:“反震力会百分之百倒灌回这面墙上。这墙承受不住两股高维常数的夹击,只要你一动手,墙面立刻就会炸成粉末!外头是大荒真神的直击面,墙一塌,吸力倒灌,全军覆没!”

不拆,被外面的辐射点亮坐标,引来真神注视,死。

强拆,引爆承重墙,屏障瞬间解体,死。

李长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。指尖前那一寸的距离,成了生与死的绝对死锁。
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庇护所中央的黑棺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
一直跪压在黑棺阵眼上的红绫,肩背不可抑制地痉挛着。那一袭破败的红衣像被狂风撕扯,她半透明的虚影边缘,正生生地往外拉扯出犹如实质的血肉纹理。

战神阴气,失控了。

作为曾经镇压远古的战魂,她骨子里对旧神香火的排斥,加上灵魂强行化盾带来的撕裂剧痛,终于越过了理智的临界点。

红绫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低啸,猛地从棺盖上直起腰。她要完全实体化,她要冲破这层壳,去外面把那块沾满烂账的肉砖连皮带骨咬个稀烂。

哪怕冲出去的瞬间会被深渊同化成废码,她也要把这个诱饵吃掉。

一只带着暗红血污和凡人温热的大手,毫无征兆地从后方探来,一把死死卡住了红绫的后颈。

啪。

李长生单膝跪在棺椁侧面,五指发力,指关节压着红绫的颈椎骨,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。他没有用任何术法,纯粹是用这具肉身的物理力量,把她刚刚鼓起的实体生生地往下按。

“按回去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硬。

红绫剧烈挣扎,甲甲在坚硬的黑棺木上挠出十道深深的沟壑。

李长生的手腕在抖,左眼流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棺材板上。“听不懂人话吗?”他死死盯着红绫狂乱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我李长生就算今天被这烂账吞了,也绝不拿自己人的命去填旧神拉的屎。”

绝不为弃子牺牲同伴,这是底线。

红绫的虚影猛地一颤。李长生掌心那股属于活人的、带着脉搏跳动的温热,顺着她的颈椎一点点传导进战魂最深处。

狂躁的阴气顿了一下。红绫死死咬住下唇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双膝重重一沉,重新压死在主阵眼上。刚刚冒出的实体血肉,再次化作护阵的半透明阴盾。

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但这种带着血腥味的强行按压,完成了最后的妥协。

外部爆破被否决,战魂出击被镇压。

暗黄色的辐射光晕,已经顺着地砖的缝隙,将这个不到十步见方的庇护所照得微亮。倒计时还在走。

古神通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,手指机械地抠着地砖,嘴里嘟囔着毫无逻辑的错乱经文。

而薛青茯,此刻正趴在一块稍平的黑岩上。

她完全没有理会刚才那场短暂的暴动。她的掌心被那块残破的单边琉璃测算镜割得鲜血淋漓,但她却像毫无痛觉一样,把带血的镜片死死贴在眼睛上。

镜片表面,光斑跳动的频率已经快成了一条直线。

“不对……”

薛青茯喃喃自语。她丢开镜片,伸出带血的食指,在冰冷的地砖上快速划出两道算式。血印子在暗黄色的光晕下,显得尤为刺眼。

“波段不对。常数也是反的。”

薛青茯突然抬起头。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,此刻诡异地平静了下来。她那双灰败的瞎眼没有看外面,而是直勾勾地朝向了李长生和王富贵的方向。

“外头那块烂肉,只是个扬声器。”

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:“真神的吸力之所以能越过这堵墙摸过来,不是因为外面的辐射有多强。而是因为这里头,有一面在回应它的鼓。内外因果共鸣,这条线才牵得进来。”

角落里,王富贵趴在地上,胖脸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。他愣了一下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:“啥鼓不鼓的?姑奶奶,咱这里头都是凡人和恶鬼,谁身上能长出天庭的鼓来?”

薛青茯慢慢低下头,带血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。

衣服底下,一层极其微弱、却又与外面那暗黄色辐射完全同频的黄光,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。

“这面鼓,是我。”

那是天道灵根。天庭高阶仙官引以为傲的修为根基。此刻,在面临头顶深渊即将降临的凝视时,这根纯净的灵根不但没有产生恐惧,反而正隔着皮肉,发出一股主动迎合的战栗。

它是内鬼。是坐标的最终源头。

“放屁!”

王富贵看清那黄光的瞬间,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了起来。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薛青茯,胖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商盟绝缘符咒。

“什么内鬼?爷给你糊上!胖爷我用凡人的真气给你封死,看它怎么漏!”

他不顾一切地把沾着泥水和自己真气的符纸,狠狠往薛青茯胸口拍去。

另一边,靠在石壁上喘息的凤舞瑶也咬破了舌尖。她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,指尖逼出最后半滴幽绿色的麻痹蛊毒,硬撑着挪动过来:“我的蛊能咬断经脉感知,我给你把灵根周围的联系全麻痹掉!”

啪。

王富贵的符纸刚贴上薛青茯的胸口。

嗤——

没有任何爆裂声。薛青茯体内的天道灵根就像是一头被惊醒的怪物,瞬间张开了嘴。王富贵那点凡人真气,连塞牙缝都不够,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
不仅如此,那两张隔绝符咒直接在薛青茯胸口自燃,化作两团腥臭的黑灰。黄光借着这股凡人气机的刺激,反而更盛了一分。

凤舞瑶的蛊毒还未触及皮肤,那只黑色的半透明肉虫便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紧接着,蛊毒直接被那股浓烈的香火气息同化,瞬间干瘪,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。

没用。

如附骨之疽。只要这根代表着高维身份的灵根还在,外力越是压制,它反抗的共鸣就越强烈。

王富贵僵在原地,胖手举在半空,连退了两步。凤舞瑶也跌坐回石壁旁,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。

倒计时的绞索,已经勒进了每个人的肉里。红黄相间的光斑在狭小的结界内疯狂跳跃。

薛青茯低着头,看着胸口那层越来越亮的黄光。

“砸了外面的砖,墙会塌。”

她用一种平淡到极点的语气,把那个刚才没有说完的结论,向所有人补齐。

“不拔出里面的根,大家都得死。”

最冰冷的理学官僚逻辑,得出了最残酷的唯一解。在这平淡语气的表层下,掩盖着对即将到来的自我毁灭那无法名状的巨大恐惧。

王富贵还在喘着粗气,手忙脚乱地想在怀里掏出别的什么能隔绝的东西。

薛青茯伸出手,用力推开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胖脸。

她推开了王富贵,又挥开了凤舞瑶试图再次伸过来的手。

在周围忽明忽暗的逼仄光影中,薛青茯慢慢转过身。她的手在粗糙的黑岩地砖上摸索着,扫开那些烧焦的符纸灰烬。

终于,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。

那是一块刚刚从承重墙上崩落下来的废墟碎石。

薛青茯没有说话。她握紧了那块碎石,石头的棱角极其锋利,瞬间割破了她的手掌。

然后,她慢慢地举起这块锋利的石头,推开试图压制她的同伴。

尖端朝内,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散发着黄光的心口,以及那双正在被光斑侵蚀的眼睛。